【宏印法師講演集】續篇(6)

從太虛大師談民國佛教(二)

回歸佛陀精神本懷

虛大師提倡三種革命,是要喚醒全國佛教界「回歸佛陀精神本懷」,佛陀的精神本懷是什麼呢?

虛大師所提的三種革命是:「一、教制革命,二、教產革命,三、教理革命。」他這三種革命普遍被誤解。依我研究,這三種革命是虛大師要喚醒全國佛教界「回歸佛陀精神本懷」。舉「教制」來說,佛的制度精神是什麼?

現在台灣佛教界無論僧俗皆為「如何使佛教更團結」而傷透腦筋,這是每個愛護佛教,願正法久住的有心人共同的信念。以前曾聽老和尚們在聊天時說:「團結、團結,是你團我,還是我團你?」所謂圍結有二種——

(一)因事團結,因為某件事大家團結;

(二)因制度團結,因整個教團需要某個制度在制度下而團結。

基督教和天主教的信徒據估計不過台灣人口的百分之十五,但他們的影響力卻是驚人的。單是基督教長老教會就夠我們政府頭疼了,原因在他們對政治太過積極的介入,甚而主張台灣政治應走向全民自決。反觀佛教,則對政治避之唯恐不及。其實關心政治是應該的,關心政治即關心大眾的生存空間與環境。每個人都無法對自己的生存環境置之身外,所以任何人都應關心他所生存的環境—亦即政治。虛大師也關心政治,他積極的表達投入,這並沒有違背佛教的精神。

我提出這點主要是希望佛教徒能吸收他教的優點,檢討自己的不足。至於要使台灣佛教走入統一性的制度恐怕不容易,如退一步要求,不能有長久性、整體性的制度團結;也應為局部性、短暫性的事件而團結。如佛教需要大學,那麼大家就共同為這個需要努力、團結,促使這個「需要」達成。

佛教的制度就是戒律。佛制戒律的最高精神在使僧團和合團結,正法久住。並非如一般人以為:戒律只是光講些僧家的微細威儀禮節,譬如過午不食、如廁要念咒語、進入聚落眼睛不可東張西望……等等。

佛教徒持戒持到為小小事而彼此爭執不休,放不下的為數不少。我遇過許多信徒讚美某人持戒精嚴,我問:「怎麼好法?」「例如他到信徒家打電話也一定要找出錢還給主人,真不容易哪!」

我心想:「為區區一塊錢計較得這麼清楚,就算偉大嗎?」我不是否定小小威儀細節,像男女眾不可共住、過午不食等這些戒律不重要。問題是,這些細節太捨本逐末了。戒律的真精神重在六和合,虛大師的教制革命即根據六和合而來,六和合方是我們團結的精神。六和合是——

一、見和同解:「見」是知見,即思想、信仰要共同。諸位看看今天佛教界的信仰可有共同的見解嗎?基本上還都肯定三世因果、業報。但在信仰的對象上則熱鬧繁雜,有信仰阿彌陀佛、觀音菩薩,有崇拜本尊、密教上師,每個人心目中的偶像都不一樣。從這點來說,佛教徒的知見、信仰對象早就不統一了。尤其是北傳佛教更形複雜難以統一;南傳佛教則較一致,只要走入大殿,他們的佛像是本師釋迦牟尼佛。

二、戒和同遵:前面已約略提過,此處不重覆。

三、利和同均:「利」是指食衣住行等生活物資須大眾平均。佛的觀念和孔子的「不患寡而患不均」是一樣的。人之所以會鬥爭是因為財物分配不均——貧富不均所至,佛有見於此,故特拈出「利和同均」,強調僧家的生活物資須一律平等,雖方丈、職事也不能享有特權。今日的佛教徒對於這點做得並不好,但願每一寺院都能建立「福利制度」,例如依出家年資深淺及為常住效勞程度訂出有規則的獎勵、慰勞。縱然無法建立整體性的福利制度,起碼也應從小單元做起。

有了如上的三種事和合才能有——

四、身和共住。

五、語和無諍。

六、意和同悅。統稱「六和合」。

大師所提的三種革命中,以「教理革命」被誤解最深。皈依印光大師的一俗家弟子即對虛大師說:「三大革命中教產革命還說得過去,至於教理革命,除非是自命新佛的提婆達多從地獄出來才有可能;而教制革命,則不但無理由可言,且邏輯亦不可解。」虛大師何以要提出教理革命?這得追溯到明清的佛教思想,那時佛教已走入非常消極厭世,脫離社會人群的山林佛教。虛大師乃大力提倡「人生佛教」,後來慈航法師來台亦倡「人間佛教」,印順法師則把虛大師提倡的人生佛教更加發揮闡揚。但在明、清、民初的佛教界卻嚴重缺乏這種思想的認知。社會上向來習慣批評出家人是因為受到人生打擊無法謀生才出家,是社會的寄生蟲。

我十七歲出家,被人問得最多的問題是:「你還有親人嗎?」社會人士普遍喜歡以「消極厭世,遇到挫折打擊,無謀生能力」的有色眼光輕視出家人。堂堂釋迦牟尼佛的弟子——比丘、比丘尼是宣揚佛法,淨化社會的宗教師,是拯救一切眾生靈魂的工作者,怎會被大眾誤會扭曲成如此呢?是否佛教的思想、行為也有所偏差,才導致這種誤解?虛大師即針對這點加以反省、觀察後,認為佛教徒也須負起部分責任,於思想、行為上須做適當的糾正。這個糾正的表現即在弘揚人生的佛法,人間的佛教。(續下期)

 

宏印法師演講集(5)

從太虛大師談民國佛教( 二)

虛大師之所以出家,是慕仙佛神通而出家,而後來大師一生卻鮮少提倡神通。

光緒三十年,大師十六歲。

是年五月虛大師在蘇州木瀆出家禮士達法師為師。大師在自傳裡說:「很多高僧常說他們的母親在懷孕時,有吉祥的瑞相感應,如菩薩加持現身等,我什麼感應都沒有,只是個平凡的人。」虛大師是個「人生佛教」
的倡導者,所以他有意塑造從平實的生活中顯出佛法的偉大。虛大師又談到他之所以出家,是「慕仙佛神通而出家。」而後來大師一生卻鮮少提倡神通。

光緒三十三年,大師十九歲。

三十三年秋天,虛大師到慈谿汶溪西方寺閱藏,經月餘讀盡大般若經而有所悟,得般若三昧。一般說來,「開悟」的方式有「理、事」二種。達摩祖師曾說:「從理入者,氣力弱;從事入者,氣力壯。」「理入」是指從經論文字而開悟的;「事入」則指從行、住、坐、臥的生活境界去直接印證。歷代高僧無論修持何種法門,必都對佛法有絕對深刻的體驗與印證。

新思想的啟發

虛大師受到新思想的啟發及影響,以佛學救世之宏願,由此勃發。

光緒三十四年,大師二十歲。

三十四年春天,華山介紹大師閱讀革命先烈康有為、梁啟超、章太炎、嚴復、譚嗣同等著作。大師因受到這些新思想的啟發及影響,深知世界不一樣,中國此後所遇到的變化也不同。大師以佛學救世之宏願,由此勃發,遂一轉先前之「超俗入真」而為「迴真向俗」。這兩句話可做這樣的解釋--

「超俗入真」是指一心一意修行求了生死得解脫方面,因為剛發心修行的人,大多對人生抱持著比較看破放下求出離求解脫的強烈心態。也就是說:較傾向於宗教,世上的宗教都共有這種型態。如天主教、基督教也同樣否定人間,他們把人生的價值,永恆的目標訂在天國,唯有天國才是最幸福、永恆、完美,對人生則看得很虛幻。高級宗教的共同特色就是:「否定短暫的現生,進而追求來生永恆的境界。」一貫道亦強調天道,他們認為由於這一生太短暫了,故任何成就皆不是最高的目的,他們最終的目的在「無極理天」,因此一貫道也具備有世界性宗教的性格。

真正具有世界性宗教的宗教徒對生命觀、人生的價觀,是不會在短暫的現生即加以肯定或滿足的,定會將圓滿的生命寄託在天國、天堂或來生,像這樣思想表現於行
為上的即是「超俗入真」。

佛教徒也有共同的最高理想:「追求涅槃--佛的界」在這一點,整個印度民族皆具有此種濃厚的修
道--宗教色彩。

我對印度宗教哲學向來喜愛研究,也曾親去印度朝聖,雖然時間不長,但很留意這個問題。經過觀察,我形容印度人是傾向於形而上的天道民族。

中國文化需要宗教情操

中國人缺乏來生來世的信仰,把人生的目標侷限於這短暫的一生,因此,自私、不團結。若欲使中國文化在世界上的地位更高,就必須加入宗教情操。

我曾與中央研究院院士李亦園先生討論中國傳統文化( 不含佛教文化) 的問題,他認為中國文化有必要加強高尚的「宗教情操」。而這一主張,正是大師於民初時與革命烈士大打交道的目的。所謂「革命」,是先破壞再建設,民初雖把皇帝的寶座革掉了,但也同時把中國文化革得一敗塗地,導致國人對自己的固有文化沒有一點信心。

到底中國文化裡要加強何種宗教情操呢?那就是要建立「來生來世」的信仰。因為生命不止是今生今世,是生生世世無限的。

佛教未傳入中國前的古代中國人,是否具有生死的信仰和安身立命之道?答案不但是「有」,而且,還非常強烈。司馬遷說:「死有輕於鴻毛,重於泰山」;孔孟亦談安身之道,如論語:「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」;又「……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」。可知古來非不談生命問題,是後人只看到:「不知生焉知死」,即斷章取義以為孔子否定生命的問題,不知這是孔子因材施教。 如果諸位以為孔子沒有生死信仰,不談生死問題那
可就錯了。

中國人亦自知自己的民族非常現實、自私、不團結。這多半源自國人缺乏來生來世的信仰,把人生的目標侷限於這短暫的一生。

古時士大夫倡談「學而優則仕」,「齊家治國平天下」。試問:若不是士大夫,是普通的販夫走卒又該如何安身立命?他們無法安身立命,只好現實的你爭我奪。因此欲使中國統一,欲使中國文化在世界上的地位
更高,就必須把中國文化帶入「宗教情操」。
對此我有兩點建議--

( 一) 在人生哲學,文化生命的前題之下,要重新檢討中國文化。中國人不能再驕傲、自負了,總以為中國文化什麼都有,不須要再謙虛的去吸收他人的長處。
( 二) 不要以為只有孔孟思相想才是中國文化,如有這種觀念,心胸就太狹隘了,須知中國文化包含了儒、釋、道的文化。

我曾在馬來西亞檳城佛教會舉辦的一場「華人文化與佛教的關係」的演講中談到:「華人無論是信回教、基督教,如其信仰得極虔誠,則他的後代就會被外國的宗教文化同化,十足像個外國人;但若信仰佛教,則永遠像個中國人,不知諸位可有同感?這是因為佛教在中國已經跟中國文化水乳交融了」而這正是虛大師生前一再呼籲的重點。而戴季陶先生也曾大力主張:「提倡佛教,
對五族共和有莫大幫助」。這是因為佛教的精神主張「一切眾生平等」力斥種族歧視,成為佛教傳到中國後,中國人普遍信仰佛教的主因之一。

今天中國人的日常生活習俗皆離不開佛教,是故,如將佛教文化完全摒棄、剔除,勢必不像中國人。也許有人不贊同我的看法,但事實如此,例如:「慎終追遠」,祭拜祖先並非全是儒家的觀念,中國人的祭祖觀念設若沒有佛教的孝道觀,則中國人的祭祖能否批眨如此源遠流長,是值得商榷的。以上所說是要提示各位,虛大師在弘揚佛教時喜歡從思想方面、文化方面指出佛教對中國文化的貢獻及重要性。

重新體認虛大師的思想

虛大師一生致力三種革命,有人因此稱大師為政治和尚。其實,大師的成就是非凡的。

民國二年,大師二十五歲。

虛大師對佛教的理想雛形約始於民國二年。那時,中國動盪不安,國內到處是北洋軍,凡是北洋軍所經之地,尤其是佛寺皆遭殃。「佔寺奪產」、「驅逐僧眾」等事層出不窮,整個佛教界目睹此災難,憂心忡忡。

我們要了解大師對中國佛教的貢獻,必須先明瞭佛教那時所處的惡劣環境及所受的打擊。民初,剛推翻滿清政府,國庫短絀加上政治極不穩定,辦學經費不足,所以執政者便時時動寺產的念頭。佛教界有鑑於此,便興起自辦僧學的構想,並推舉教內高僧八指頭陀到北京覲見袁世凱。誰知袁避而不見,轉與內政部禮俗司杜某會談,仍不得要領,當晚八指頭陀即入寂。頭陀猝死的消息馬上傳開,而引起全國佛教公憤。

大師參加八指頭陀追悼會於上海靜安寺,在追悼會上演說他一生為教奮鬥的三大目標,或稱「三種革命」以抒心中悲憤,大師因而被稱「革命和尚」。

民初,民風仍甚為保守,尤其政治相當敏感。大師以一個出家人的身分大搞革命,必然帶來許多猜忌;所以又有人稱大師為「政治和尚」。甚而一些較傳統的老法師還說:「只要聽到太虛二字,便頭痛三天。」可見大
師當時受著諸方投來的誤解、成見有多深啊!

事實上,大師的成就是非凡的。他圓寂後荼毘時心臟不壞,舍利百餘顆。大師若像一般人所誤解的,只是個不務道業的政治和尚,怎麼他的大悲心燒不壞呢?這可見大師非如一般人所見,只是個到處東奔西跑的無道僧,他真正的修行境界是很高的。可惜,佛教界對他的了解太少了。我希望藉此機會能引起全國佛教界「重新體認虛大師的思想,重視虛大師的構想,使台灣佛教更團結」。

宏印法師演講集(3)

宏印法師講演集   ◎宏印法師

印順導師的「人生佛教」特色

太虛大師的思想是博大,印順導師的思想是精深;那麼,印順導師提倡的人間佛教,有什麼特色呢?

印順導師的著作最有名的叫做「妙雲集」,除了這套五百多萬字的妙雲集之外,其餘的著作字數比妙雲集還多。因為導師的著作都是深入「深」出,不是深入「淺」出,有些的確很難讀得懂,包括聖嚴法師都有同感,我曾經寫過一本「怎樣讀妙雲集」,這本書的序文是聖嚴法師寫的,他說:「導師的著作都是純理性的思辨,很少感情的敘述,因此對導師的著作能夠一本本讀下去的人不多。」不過只要根機夠、對於研究佛教有興趣、有耐心的還是看得下去。

印順老法師也是提倡人間佛教的,而且他所提倡的人間佛教更有深度。十年前我就曾經對大學生說過:太虛大師的思想是博大,印順導師的思想是精深;博大與精深正好相輔相成。那麼,人間佛教有什麼深度呢?如果引經據典的說很麻煩,我就直接說印順導師的思想、人間佛教的特色在哪裡。

印順法師的思想就是從原始佛教的阿含經來的。阿含經說:「諸佛皆出人間,非天上而得也。」過去、現在、未來,三世諸佛都是以人身成佛的;從六道當中的人道成佛,才是真正的人間佛教。簡單的解釋:世界上的各大宗教,都說這個人間是短暫的、虛幻的、無常的,人間是短促、虛假的,生命永恆的地方在天堂、在天國,生命解脫的地方在天堂、在天國,叫人家要升天堂、升天國,包括一貫道也說要回到無極老母那裡去。因此,否定人間而追求天上的永生,是世界各大宗教的特色。但是只有佛教是唯一說生命的解說、生命的覺悟是完成在人間,世界上的宗教也只有佛教講「人身難得」。所以那些認為人生艱苦、煩惱,對人生充滿埋怨的人都應該來學佛,他才能了解人生是很有意義的。

有沒有理論根據來證明人間勝過天上?有的,有三大理由證明人間勝過天上,阿含經說得很清楚:第一點:人道的眾生,「人」的智慧、靈性高過天上,也高過六道任何一道的眾生;這在佛經叫做「憶念勝」。三界六道當中只有人道的眾生才是六根具足、靈性最發達的。然而,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這六根,在凡夫的身上都被無明貪瞋痴所轉,而用來造業,可以說一切的痛苦墮落都是因為迷!而我們要解脫、要開悟成佛,則在於一個「悟」字,這個能夠自我覺悟的悟性,唯有六根具足的「人」最為發達。維摩詰經有一句話說:「塵勞之儔為如來種」,六根六塵的煩惱就是成佛做祖、解脫、如來的種子。所以說三界六道當中,萬物之靈的人類,「憶念勝」最殊勝,不但勝過地獄、餓鬼、畜牲、阿修羅,還強過天上的天人。因為天上的天人日日享福而智慧不發達,好比人間的「富貴學道難」,太富貴了反而不曉得要學佛求解說。

阿含經記載:三十三天有一位天王快要壽終時,自己運用天眼通觀看來生,他看到自己將會墮落到畜牲道當一隻豬,因此苦惱不堪。其他的天神圍繞著他並勸慰他道:「你不要擔心,現在我們為你助念,你趕緊合掌跟我們一起稱念『南無佛、南無法、南無僧』,稱念三寶、祈求三寶加持,讓你往生人間,因為人間有釋迦牟尼佛正在弘法──『人間於天,則是善處』啊!」想想看,人間與天上比較起來,人間竟然是天神求往生的地方,為什麼?因為人間有佛法啊!如果沒有佛法則天人也是不肯來的,所以佛法應該是在人間啊!

再說一個故事──

佛陀的母親摩耶夫人在生下佛陀七天後就去世了,往生到忉利天。在佛陀悟道成佛已經很久以後,摩耶夫人因思念佛陀,派遣天人到人間恭請佛陀到忉利天為母親說法。佛陀也應邀到天上說法,當時三十三天的天王、天神都來聽佛說法。到了應該吃飯的時間,天人們就在想:「我們是應該用天上的飲食供養佛陀呢?還是用人間的飲食供養佛陀呢?」佛陀因為有他心通,得知天人的心思,於是就對天人說:「帝釋天啊!我生於人間、長於人間、成道於人間,你們應該用人間的飲食供養我。」這是在增一阿含裡面的故事,雜阿含也有記載但是比較簡略,增一阿含是比較晚結集的,敘述的方式比較精采,這是佛經結集的特色。佛陀告訴天人說他是生於人間、長於人間、成道於人間,應受人間飲食。所以佛陀是真正的人間佛陀啊!所謂「皈依佛兩足尊」,大乘解釋「兩足」是福、慧圓滿;原始佛教解釋「兩足」為六道中的人道眾生頂天立地用兩腳走路,而人道當中最尊最貴的就是佛陀。

所以,我們要有一個體會,人間的佛教是肯定人道的,肯定人對生命的自我覺悟,這種自尊、自立、自覺、覺他,是人間佛教的根本精神。如果佛教只是那種寄託的佛教、依賴的佛教、祈求的佛教,學佛只學到寄託、依賴、祈求、迷失、找依靠,這都喪失了人間佛教的特色。佛教建立人類的尊嚴,人的可貴都在這裡開展出來,生命的尊嚴、人性的光輝由釋迦摩尼佛的出現人間而展現,所以才說「天上天下無如佛,十方世界亦無比,世間所有我盡見,一切無有如佛者」。佛陀剛降生時說「天上天下『唯』我獨尊」,就是指每一個人的自我是最重要的尊嚴,自我是生命的實現與解脫,肯定在每一個人的當下明心見性。光明的、解脫的、正覺的道路,依難得的「人身」來實現。說到這個地方,我要向各位呼籲,超越那種偶像的崇拜、權威的依賴和感情寄託的信仰心態,才是理性的、可貴的佛教徒,所以佛教常講「依法不依人」。

佛教也有仗他力,如依仗佛菩薩的加持作為增上緣的,但是解脫的真正本質是自力的,自悟不由他。禪宗的六祖惠能大師說:「迷者師度,悟者自度。」迷的才要求師父度,覺悟的人是自覺自度,這也正是人間佛教的特色。身為佛教徒,只要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滿心的欣喜、滿心的光采、非常的尊嚴,佛法實在太好了。這是人間佛教第一點殊勝的地方,叫做「憶念勝」。

人間的第二點殊勝是什麼?是「梵行勝」。梵行的意思是說,人的感情、情操是六道中最可貴的,是成佛的因素,求解說的殊勝條件。學佛的人可以談感情嗎?事實上,學佛的人更要談感情,要斷我執、斷法執,通達同體大悲、無緣大慈,展現出大慈悲感情。菩薩叫做菩提薩埵,菩提是覺悟,薩埵是有情,覺悟的有情就叫菩薩。眾生都是有情的,無情不可能成佛解脫,感情不豐富的人、冷酷無情的人不可能成佛。要有大慈悲的感情,這種感情不是染污的,沒有我相、人相,眾生相、壽者相,斷我執、破我相,同體大悲、平等大慈的感情,這種叫做「梵行勝」。人間的感情是最珍貴的,義氣之交、一諾千金、士為知己者死,這種感情唯有人間才有,勝過天上也勝過地獄、餓鬼、畜牲及阿修羅道的眾生。這是人間的第二點殊勝的地方。

人間第三點殊勝的地方是「勤勇勝」,也就是人道眾生有不屈不撓的意志力。世間人,如果恨一個人可以恨一輩子,愛一個人也可以愛到死而後已,愛和恨可以堅持一輩子,這都是意志力、勤勇勝。人類一旦認定一個目標,可以為它奉獻生命、堅持不已,這種大雄、大力、大無畏的精神勝過天上,也勝過三惡道的眾生,六道當中人道最殊勝。通俗來說,勤勇就是人的個性──潛意識的一種性格。所以我常說:沒有個性不是人,太有個性難做人。這也是人間的一種殊勝。

智慧、情感、性格,這三樣是人間的三大殊勝。

凡夫都是邪知邪見,沒有智慧,一旦把見惑、思惑斷了,邪知邪見一轉就是佛陀的大智了。

凡夫的感情也都是染污的、局限的、狹隘的,成佛以後的感情才是清靜的大悲情。

佛陀的性格則是大雄無畏的。

三寶歌讚歎佛是「大悲、大智、大雄力」,即是三大殊勝的發揮。佛陀是三德莊嚴──智慧的道德;救度一切眾生的恩德;斷盡一切煩惱、習氣的斷德。三德的圓滿都是從「人性」的三種殊勝所開展出來的。所以太虛大師說:「仰止為佛陀,完成在人格,人成即佛成,是名真現實。」這就是人間佛教真正的特色。

人間的佛教就是肯定人的價值。人身難得,能夠生而為人已經是千生萬劫難得的機會,做人本身就是很大的福報了。除非是三塗八難、殘障不全,如果能夠得人身又六根具足真是很大的福報,所以有句話說「人身難得今已得,佛法難聞今已聞」,以我宏印來說,出家二十幾年還是法喜充滿。我不是因為道場大、信徒多才法喜,我的法喜完全源自佛法,也就是我們要從佛法中體會什麼叫做法喜充滿。在此我要用一句話與大家互相勉勵:

身為一個佛教徒,不是要你去崇拜誰、依賴誰,而是要你真正在佛法裡覺悟到明心見性、悟到佛法,這才是最可貴的。

希望佛法滿人間,人間處處有三寶。

 

【宏印法師講演集】連載 第二集

宏印法師講演集 ◎宏印法師
清末明初的中國佛教
清朝末年,列強瓜分中國,當時的中國人完全沒有地位,一般讀書人就興起向西洋學習的心理,因此,民初的讀書人,大都不信宗教。
說起民國的佛教,從清朝以來就很淒慘了。清朝末年,朝廷沒有錢辦學校,張之洞就提議全國的佛寺廟產充公來辦學校,從此開始,一直到民國時代、北洋軍閥時代,佛教的寺院廟產就一直不斷被充公去辦學校。清末民初的佛教處境岌岌可危,不像今天的台灣佛教地位,因為當時剛推翻帝制,新時代新思想,大家都認為宗教是迷信。民國二十年以前的中國,不論什麼宗教都受到攻訐,到處高喊科學、民主,所以那時候的佛教處處發生危機。太虛大師就是發現這個問題很嚴重,因而組織佛教會,為的就是改進佛教、挽救佛教。
佛教為何一直被認為是迷信呢?我前面提到,中國佛教兩千年來的發展都趨向出世的思想,尤其到了明朝、清朝時,佛教只剩下禪宗與淨土宗比較興盛而已,皇帝對佛教嚴厲的迫害,不准出家人出來托缽化緣,並且頒令全國,如果當丈夫的放縱自己的妻女到佛寺上香被官府查知,則丈夫必須被打三十大板,所以那時候的佛教非常衰微沒落。為何在隋唐時代那麼興盛的佛教,到了明朝、清朝會變得這麼沒落?就是中國的佛教愈到後來出世的思想愈濃厚,愈來愈消極。
清朝的淨土宗強調娑婆世界是五濁惡世,求生極樂世界最重要,為了要確保自己能夠往生西方極樂世界,就必須好好念這一句佛號,為了專念這一句佛號,就必須一切看破放下,不問人間世事,於是變得消極、出世。
本來念佛號是很好的事,我也念佛、也想往生西方啊!可是當時的念佛觀念不像現在比較正常、圓滿,而是非常消極厭世的,不問紅塵世事,國家社會動亂、民生疾苦,一概不聞不問,只念一句佛號,只求自己能往生西方極樂世界。因此當時的知識分子很排斥佛教,認為念佛的人消極、逃世。
那麼,參禪的人情況怎樣呢?參禪的人為了明心見性,只有參一個公案、參一句口頭禪;為了在禪堂裡面求開悟,走進禪堂就標榜一輩子不走出禪堂,以為這就是真正的禪和子,才是真正死心塌地參禪的人,這樣的佛教是不是與社會脫節?明朝、清朝以來的佛教的確如此。
清朝末年的中國人很可憐,八國聯軍攻打北京、瓜分中國,當時的中國人完全沒有地位、是最恥辱、最懦弱的,幾乎滅國。所有的中國讀書人為了救中國,興起向西洋學習的崇洋心理,他們一味認為中國傳統的東西都是要不得的、都是落伍、病態的,包括宗教也一樣。所以,他們提倡要打倒傳統的一切,最代表性的人物就是五四運動的胡適博士。因此,明國初年的讀書人大多數不信宗教,認為不信任何宗教才是了不起、才是站在時代的前端,所以佛教在民國初年時完全沒有地位,被讀書人瞧不起。太虛大師觀察到這樣的問題,他覺悟到如果照傳統的佛教繼續下去的話,佛教在中國發展的危機很大。所以太虛大師提倡「人生的佛法」,認為學佛的知見必須導引過來,落實在人間,積極入世、肯定人生的價值。
太虛大師的「人生佛教」特色
太虛大師警告說:我們提倡人生的佛法,要避免走入庸俗化、神秘化。
佛教原本是講「了生死」,可是中國佛教到了明、清時候卻把「生」給漏掉了,只注重了「死」。一個人學佛是否有成就,只看他往生那一口氣去得漂亮不漂亮,如果往生時不是很安詳、自在,就認為這個人一生都沒有成就。其實,把學佛的成就集中在臨終那一念,這實在是一種曲解,變成以方便取代究竟了。事實上,應該把人生的佛法落實在每天的生活,每天的生活當中從因果、三世業報來修持,天天功不唐捐,這樣才對。
太虛大師在民國二年提出三大口號,認為佛教必須做三種改革。第一是「教理」革命──教典理論的積極實踐。第二是「教團」革命──僧團制度的改革。第三點是「教產」革命──寺廟財產制度的改革。太虛大師提出這三大口號時才二十五歲,年紀輕輕就想改革佛教,所以老一輩的法師討厭他,就說:「我一聽到『太虛』兩個字就頭痛三天」。
在民國六十三年,尤其六十五年,我在台北和慈雲雜誌的樂崇輝居士以及一些大專學生成立了一個「慈雲服務隊」,當初是先有慈雲服務隊,而後再成立慈雲雜誌的,我是第一任的隊長。那時候我正好在五個大學──中興、東吳、銘傳、輔仁、淡江演講,每個星期都去一次,所以認識很多大學生。成立慈雲服務隊以後,每個星期天都一行一百多人到各大醫院去慰問病人,活動做得很大。可是當時的佛教思想沒有現在這麼開通,有些老法師看不慣這樣的作風,就說:「我一看到宏印就搖頭。」這就是說一種新的思想的提倡和帶動,有時候不容易讓人家了解和接受,太虛大師當時也是如此。
太虛大師於民國三十六年三月份圓寂,而那年的二月份他還在講「菩薩學處」,還在提倡「今菩薩行」,呼籲在今天這個時代要提倡菩薩行。可見太虛大師是一位有頭有尾、貫徹始終的思想先知先覺者,民國二年所提倡的思想,到了民國三十六年還是這樣提倡,提倡「人間的佛教、人生的佛法」。
我前面說過,台灣最近十多年來佛教很興旺、佛教徒眾多,「人間佛教」是最主要的推動力量。但是,今天我要提出一個比較嚴肅、需要思考的問題,我請問大家,什麼叫做人間佛教?人間佛教的本質在那裡?人間佛教有些什麼內容?所謂的人間佛教是不是佛教要跨出山門去做活動,佛教要現代化、社會化、大眾化,佛教要生活化、科學化,佛教要迎合時代,要迎合時代的社會性去辦慈善、辦救濟、辦文教活動,像這樣的社會性活動不斷地舉辦,這樣就叫做人間佛教了嗎?
太虛大師在四十五歲以後提出警告說:佛教有兩個值得憂慮的危機現象,第一個是「神化」,第二個是「俗化」。  太虛大師警告中國佛教界說:我們提倡人生的佛法、提倡人間的佛教,要避免走入庸俗化、神秘化。什麼叫做神秘化?佛教本來在人間,佛法應該滿足人間才是,結果學佛的人天天和鬼神扯不開,滿腦子都是鬼神的東西,這就是神化,失去了「人」間化的意義。人生的佛法、人間的佛法,面對的應該是人,雖然確實有鬼神的存在,但是鬼神也是六道輪迴的眾生,而且鬼神不如人間,人間才是最殊勝的地方啊!至於為什麼人間才是學佛最殊勝的地方,這個問題稍後再做解釋。
中國佛教本來提倡人間佛教,結果走入庸俗化了。什麼叫做庸俗化?諸如求長壽、求消災、求健康、求添福添壽、求發財,以這種關心個人吉凶禍福,功利思想的動機來學佛,就是佛教庸俗化的病根所在。事實上,佛陀的精神是菩薩的精神,菩薩的精神是慈悲喜捨的精神,而慈悲喜捨的精神就是犧牲小我,奉獻、服務一切眾生,絕對沒有為個人的吉凶禍福、功利的色彩去學佛。而學佛可以保平安、添福添壽、可以長得更莊嚴、事業更賺錢、這些當然沒有錯,但是這些只不過是人天功德罷了,不能將它當成佛教的最高本質。
「天上天下無如佛,十方世界亦無比,世間所有我盡見,一切無有如佛者」,佛陀是先知先覺者,佛陀是一切智者,佛陀是三界導師,佛陀是四生慈父;這麼偉大、這麼圓滿的佛陀,他的弟子們、他的信徒們如果庸俗化了,怎麼能夠顯出佛陀的偉大呢?佛陀人格之高貴,那一種聖賢的胸懷,堪譽為三界的法王。所以每個佛教徒都該深入佛法、把握佛法的重點。
那麼,太虛大師所推動的人間佛教,如何達成呢?簡單的說,需要三皈依、持五戒、行十善,然後發菩提心修六度波羅蜜。
太虛大師主張:士農工商,百行百業,各自在各人的崗位,扮演好各人的角色,堅定的來學佛;不必放棄家庭、不必擺脫社會,當下肯定自己的身分、肯定自己的事業,有慈悲、有智慧、有犧牲、有忍辱、有持戒,隨時從事於自覺又覺他的菩薩道。
以上所談的,都是有關太虛太師的部分,下期講印順導師的思想。◆
《中佛青》季刊第十期民國104年10月25日出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