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印法師演講集

甘露法語

人間佛教的根本理念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/宏印法師

 

人間佛教其實是根本佛教的觀念,那是為了相對觀念才提出「人間」的說法。

 

接下來談談人間佛教的根本理念是什麼?這也有三個觀點。

 

佛教對於空間的觀念講十方世界:四方、四維、上下。時間的觀念就講三世:過去世、現在世、未來世。人間佛教的根本理念就是:「十方世界重此土,三世生命重今生,一切有情尊人類。」這是我把它簡單這樣稱呼。大乘的經典常常提到十方世界、無邊無量世界,我們所居住的世界,就是三千大千世界裡的娑婆世界。所謂人間佛教,其實也是佛教的根本觀念,那是為了相對觀念才提出人間這句話。世界雖然是無量無邊,可是與我們本身的關係最深刻的,還是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。你想修行得解脫,離開當前的世界也很難實現,因為你現在就生活在這個世界裡呀!這個世界雖是五濁惡世,但是你當下並不能離開它,仍須從這個五濁惡世來解脫;就是求生西方淨土,也要在這五濁惡世進修道行,才能往生西方。所以根本佛教或是人間佛教的根本理念,一定要把握住。學佛的人,他的空間觀念,就是這個世界。佛教徒的人生觀是──重視我們當下這個世界;早期原始佛教的根本精神,應該是如此。

 

而時間觀念,有過去世、現在世、未來世。過去已經過去,未來還是未來。生命是不離開當下的這一刻,所以一個學佛的人,能把握修持並發揮生命的意義的,應該是當前這一生,離開當前這一生,就沒有生命存在了,所以說「三世生命重今生」,就是要把握我們今生今世去修持,這一點非常重要,也很積極。多少學佛的人,把解脫的理想──要得涅槃,或者要往生,期待於來生,缺乏一種很積極的、很精進的意念;想要從今生就去實證、就去達到的意念不強。這就是對佛法的把握不夠,這種人生觀是嚮往他方世界,而忽略了我們現在所身處的這個人間。

 

再說「一切有情尊人類」,一切有情是凡夫,凡夫就是六道,六道眾生有三惡道和三善道,而人間佛教的根本理念,唯人道中的眾生能學佛,所以說,一切有情尊人類。「尊」是帶有一種尊崇、推崇、肯定的意味。肯定人類、肯定人間有佛法、肯定人間才能學佛。

 

 

佛在人間的意義

有人問佛陀說:佛呀!您到底是神還是人?佛陀說….

 

我們對本師釋迦牟尼佛的認識,有沒有很深刻的感受?有沒有很親切的體會到佛在人間的精神?佛出現人間,成佛於人間,佛陀在修菩薩道的時候也都是在人間修的。他生生世世以來,絕大多數的菩薩道都是在人道中修的,所以「佛在人間」這個主題就是佛陀觀的一種認識。在這本書中,提到一句話,是從阿含經中引錄出的,佛陀在經裡面說「我亦是人類」。佛陀說這句話的因緣,是因為有人問佛陀說:佛呀!您到底是神還是人?佛陀說:我父親是淨飯王、母親是摩耶夫人,我也是父母所生的,當然是人,是人群中的一份子,是人間的覺者。佛陀只是這樣形容自己,並沒說他代天行道,沒有說他是神的使者。

 

我們今天的佛教徒對於人間的佛陀,也就是歷史上的佛陀,體會得很深刻嗎?我們一想到佛會不會把佛的境界都推到非常神聖而且很神奇、很玄、很高、很妙的境界去呢?覺得佛是聖人,萬德莊嚴,一想到佛就是神通變化、不可思議、隨類現身,都是這種觀點?這是大乘佛教的佛陀觀,屬於信仰的佛陀觀。那麼人間的佛陀呢?

 

人間佛陀,是歷史上所記錄的這位每天要托鉢的佛陀。佛的弟子看他那麼辛苦,說:「佛陀呀!舍衛國的給孤獨長者,將他的舍衛國給孤獨園拿來供養佛,又建了那麼莊嚴的精舍,天天供養。如今您年紀大了,不要再那麼辛苦去托鉢,就留在這裡繼續接受我們供養吧!」佛陀並沒有聽他的話,住在那裡接受供養。雖然年紀快八十歲了,仍繼續托缽,被日曬、雨淋。

 

在佛陀的僧團裡,曾經有位比丘眼睛瞎了,沒有人替他縫補衣服,就大聲喊道:我的衣服破了需要縫補,誰要修福呀?誰能夠來替我穿針線啊?佛陀聽到了,走過來說:我替你穿針線。他一聽嚇一跳,這不是佛陀的聲音嗎?

 

佛陀已經福德圓滿,解脫究竟了,卻仍然這麼平易近人、這麼親切;甚至曾向年輕的比丘道歉,說:「這個事情是我疏忽了。」這麼尊貴偉大的一位聖者,卻表現得這麼平凡、平易。

 

也曾經有比丘生病,躺在精舍裡走不動,吃、拉、睡都在那裡,而這個精舍的其他人全出門去了,剩下他一個人。這時正好佛陀來到,生病的比丘已病得走不出來啦,佛陀聽到呻吟的聲音,進去一看,是一位老比丘生病了。於是佛陀與阿難尊者兩人把病人抬到井邊去沖洗身體、又清洗病人的房間。佛陀問病人:為什麼你的處境遭遇這麼悲慘?他說:因為過去有人生病,我從來不管也不理,現在輪到我生病,就遭到這種境遇。律藏裡面類似這種故事很多。我講這個故事的意思,就是要說明人間的佛陀都是從那份很平易、很平凡的實踐行為中顯現出他的偉大。

 

如果佛教徒齊聚一堂,討論如何讚歎佛陀的偉大,我們會怎麼讚歎呢?一般人一定把佛陀的神通境界、不可思議事搬出來,用那一些神通化、神化的奇妙境界來襯托佛陀的偉大。但是真正有智慧者、有覺悟者、於法有正知正見者,他會從佛陀的行為和佛的平凡生活事例,去看出佛陀的偉大,體會出佛的超越、心胸、慈悲,以及不平凡的最高智慧。所以說,「佛在人間」,首先要扣緊人間佛陀歷史的真實面貌,從這個面貌去體會出佛陀的解脫境界以及佛陀的最高智慧。比如說:有一次,比丘們出去托缽,印度夏天非常熱,大家走在路上熱得不得了,比丘們都走得很累,汗流浹背,證阿羅漢果的年輕比丘就說:上座呀,好熱、好累哦!上座比丘說:是很累,那等一等給你們清涼一下!怎麼清涼呢?上座比丘就變現神通,不到一刻鐘,就下起一陣雨來,讓大家很爽快的走回衹園精舍。可是一回到精舍,佛陀知道這件事情,就將變現神通的比丘叫出來,告誡他不可以這樣,並且處罰他。這類的故事很多,顯示早期佛教的阿羅漢尊者及佛陀本人,都不是以一種神秘、神通的境界來顯示他們的超越、他們的偉大。

 

在阿含經理面還特別提到:「諸佛皆出人間,非由天上而得也。」這兩句話有什麼意義呢?這跟後來的大乘佛教有關係,因為後來大乘佛的佛陀觀認為,人間佛陀是應身佛;佛的真身,叫做報身、或叫法身。報身佛或法身佛不是在人間成佛的,他們是天上成佛的。那麼,天上是那一個天?從欲界天、色界天,到無色界天,最美妙、最莊嚴、最殊勝的就是無色界天的四禪天──「摩醯首羅天」,所以密教認為,在「摩醯首羅天」成佛的才是真佛,人間這一個是假佛,是應化身的應化佛。這種觀念是一個很大的演變,佛有應身、報身、法身,這是今天佛教徒早就知道的一個觀念。但據我的研究,早期佛教沒有提出三身的觀念,阿含經裡面只提到兩種觀念──生身跟法身。到了大乘佛教才有應身、報身、法身的觀念。就法身的觀念來說,顯教認為法身是以一切法的法性為身,法身是無相的,不能說法。可是在密教裡就不一樣,密教把法身人格化、形象化,法身成為「大毘盧遮那如來」,簡稱「大日如來」,大藏經第十八冊,密教的第一冊,裡面第一部經就是「大毘盧遮那如來成佛神變加持經」,由唐朝善無異和一行禪師共同翻譯,內容是說:法身是一個人格形象,能說法。所以佛在人間這個主題,主要是要喚醒我們佛教徒回歸原始佛教,認識歷史上這一位佛陀的面目,以及他的精神、他的特色。整本書當然沒有很多文章在討論這些,但是我們應該有這些觀點。

(待續) ~摘錄于中佛青雜誌第24期

宏印法師講演集

四、妙雲集的佛在人間

佛出現人間,成佛於人間,佛陀修菩薩道的時候也都是在人間修的。佛說:我父親是淨飯王、母親是摩耶夫人,我也是父母所生的,當然是人,是人群中的一份子,是人間的覺者。佛陀只是這樣形容自己,並沒有說他代天行道,也沒有說他是神的使者。

妙雲集一共是二十四冊,上篇有七冊,內容都是「經」和「論」的講集;中篇有六冊,都是屬於系統性的寫作;下篇有十一冊,都是文章的蒐集,下篇的編輯方式是以文章主題比較接近、類似者編在一起,例如「佛在人間」這本書,就是蒐集十四篇文章編輯而成。以下我將針對這一本書的特色和大意向各位介紹。

「佛在人間」這四個字本身就是很有意義的四個字。難道佛陀不是在人間嗎?如果佛陀不在人間會是在那裡呢?在天上嗎?或者在那一個天上,那一個他方世界?六道當中的三惡道也有佛嗎?這個「佛在人間」的主題就點出一些觀點、一些意義出來。

「世間」不僅僅是指人道的眾生所依住的世界,三善道與三惡道的眾生都有他們的世間,人間就是六道當中的人道世間;我們就特別針對人道世間與佛法的關係,來談談其中的特點。

在進入主題之前,我們先來討論「世間」這二個字,這二個字包含了七個觀點:第一個,人間──即人類的世間、人道眾生的世間;眾生在這世間出現,那麼眾生對人生的態度,大概有那幾類型,我們先從這個觀點來加以討論。

七種人生態度

不管出世或人世,都要遭人批評,那麼,我們到底要用怎樣的態度來面對這個人生、這個社會呢?

常有一些不懂佛教的人,把出家人當成批評的對象,他們看到在深山隱居、清修,不入紅塵、不涉及社會的這一類出家人,就說這一種人是社會的寄生蟲,對社會沒有貢獻;但是,當有些出家人,感覺佛教必須要入世、要去廣度眾生,於是積極的服務社會,參與社會慈善、教育、文教活動時,又會被批評為不像出家人,整天在社會上這兒跑、那兒跑,沒有看破紅塵,六根不清淨沒有真正放下。出家人不管是出世或入世的做法,都要遭人批評,那麼,到底要用怎樣的人生態度來面對這個人生、這個社會呢?我們就由這個問題來討論這個觀念。

多數人都覺得佛教是厭世的、消極的,那麼一般人的人生觀是積極的嗎?如果以佛教的觀點來看,一般所謂的積極,應歸於第一類的「戀世」,戀世是留戀、迷戀,帶有一種沈迷的意思。沈迷在世間的財色名食睡,色聲香味觸的五欲境界,這一類可以形容是一般沒有學佛的那一些凡夫,他們的人生觀。就以台北市來說,不論從那個角度進入台北市,所看到的是整個上空灰濛濛的一層,儘管空氣那麼糟,可是大家還是離不開這個台北市,還是願意在這裡生活。整個台北市有一股潮流,就是自由中國台灣的一個大都會潮流。多少人在這個洪流當中,隨波逐流。這種人生觀以佛教的觀點來說,是俗人、世間人所追求的人生觀,我們稱它為戀世,就是沈迷世間的欲樂裡,這是第一種。

第二種是,如果覺得世間有很多挫折打擊、很多的痛苦、災難,他就感到世間不可愛,產生了一種厭世、拋棄世間的觀念,這種觀念走到極端就是自殺;那種人就是真正的厭世,真正的消極。

第三種觀念叫做「出世」,我們常聽說「要用出世的精神,從事入世的事業。」那麼,到底什麼叫出世?什麼叫入世?如果以中國文化,南宋以後的宋明理學家們對佛教的誤會、批評來看,都把出世間的事情當作是厭世,當作是消極,是槁木死灰,就是灰色的人生觀。所以理學者批判佛教,認為佛教是否定人生的、消極的、厭世的,這是他們對「出世」這兩個字的嚴重誤會。

再來談入世。「入世」是菩薩為了廣度眾生,去利益眾生,投入社會各個角落裡面,其實這句話還是方便說,雖然佛教裡面常常提到這兩句話,但是我們可以反省一下,佛教徒中有沒有類似厭世的那種人,學佛學得讓人家感覺他很消極、很厭世?雖然小乘的解脫觀,必須發「出離心」,但是,以出離心為出發點去修學時,如果把握得不恰當的話,則出離世間這種心態,有時候會接近厭世。所以我感覺儒家、理學家對佛教界的批判,也不是無的放矢。一個佛教徒的觀念、行為,如果沒有得到佛教中道的思想,表現得偏差,就會讓人覺得他是一種很厭世的心態,以為學佛什麼都不要,只要看破、放下;什麼都不攀緣,躲入深山裡什麼人都不見,這樣才像修行,卻不知道那是一種過程、一種階段,而不是究竟的目的。

那麼什麼叫做淑世呢?淑世是儒家說的,是孔孟的思想。儒家說兼善天下,推己及人,這種己欲立而立人的思想,儒家認為這種兼善天下的態度是屬於淑世的。淑世是改善的意思,改善社會、淨化社會,使國家更成禮義之邦,這種使國家政治清明、社會風氣善良的作為,就叫做淑世。佛教很少用到這個名詞。我們把這幾個名詞提出來討論,就是要比較一下,到底哪一種人生觀,那一種處事態度是最好的。

歸結前面所說的五種心態,我們把沈迷在世間慾樂的凡夫心態,稱為戀世;而厭世就是當他沈迷於慾樂之間,突然遭受打擊痛苦的時候,變成厭棄人生,本來是貪愛的心沈迷在世間,反過來變成不喜愛、厭棄的人生觀;佛教小乘的解脫觀是出世的,而代表大乘的觀念是入世的。大乘菩薩的入世度化眾生,是建立在小乘解脫的出世間這一個基礎上。講得更徹底一點,能夠把握到出世即入世,打成一片,叫做不二。按維摩詰經思想來講,世間即是出世間。惠能大師提到「佛法在世間,不離世間覺。」也就是要把出世與入世打成一片,那才是真正佛教的思想。

在十幾年以前我常常鼓勵佛教應該要關心社會,參與社會,要積極一點、要入世一點,而現在我對這個問題要重新檢討,為什麼要檢討呢?。因為很多人雖然嘴巴講入世,但是當他參與社會時,原來那一種煩惱的習氣,那一種染污,還是存在、戀世的。如果要講比較實際的例子,則好比同樣是佛教徒,聚在一起還會吵架,吵得很嚴重,問題在那裡呀?就是不懂什麼是出世、入世,他根本還是戀世的心態,我形容這種情形是:學佛之前與學佛之後,凡夫心態是一貫作業。什麼叫一貫作業?就是學佛之前迷五慾;學佛之後則迷佛、法、僧。雖然迷的對象不同,但是迷的心態沒有改變。所以我常提到一句話說:學佛不是形象的滿足,而是心靈的淨化。不是去崇拜什麼大場面,或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大法師的偶像,以獲得一種依賴的滿足,而是我們自己「貪、瞋、癡、慢、疑」的一種迴光返照。不只在家人的這種毛病很嚴重,出家人把握不好的話,這問題還是滿大的。

有人出家一兩年馬上要當方丈、當住持,在我看來還是繼續一貫作業,就是他沒有出家之前那種身份,那種凡夫的、迷的習氣、心態跟學佛之後還是差不多。這要怎麼樣才能突破呢?那就要透過出世的歷練,也就是所謂大死一番而後大活。古代禪宗叢林裡面要選出一個方丈出來,這個人必須有相當修為,才選他出來當方丈。所以我把前面提到的那種心態稱為是一貫作業,是否真正體會佛法,那是很重要的。現代學佛的人,可能還是要在自度自修時間方面要盡量加強一點。固然我們佛法必須要盡量關懷社會、利益眾生、要投入,可是如果自己佛法的修為不夠的話,要投入,恐怕自己都會滅頂沉沒了。

我把前面五種心態,歸納成後面要說的兩種,所謂戀世、厭世、出世、入世、淑世,如果你有正知正見、有般若空性的智慧去破除「我見」的話,那你就有覺悟的、覺世的人生觀。一個對佛法有正知正見的真正覺悟者,不論他在深山修行也好,走入社會也好,他還是覺世的;如果對佛法沒有真正歷練,沒有真正修為、沒有真正體驗修證的人,不管他跑入深山也好,走入社會也好,還是會繼續迷失的。(待續)